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歷史“掩口”下的脫齒 ——讀李望生小說集《籮神》
2020年01月10日 10:55 來源:文藝報 作者:沈 念 字號
關鍵詞:子彈;城陵磯;李望生;胡子;金鉤

內容摘要:子彈破膛而出。那是一顆“黃燦燦,在太陽下閃著金黃色光”的子彈。子彈是從10年前的一個夜晚射出的。在我偏居城市一隅的簡陋家中,劉恪、孟大鳴幾位師友一起討論李望生剛寫完的中篇小說《金鉤胡子》。從《金鉤胡子》出發,李望生又相繼創作了中篇小說《籮神》《象牙笏板》,都聚焦在“三面環水、一面靠山”的城陵磯古鎮。

關鍵詞:子彈;城陵磯;李望生;胡子;金鉤

作者簡介:

  

  子彈破膛而出。

  疾速而行,空氣被撕裂,發出錐心刺骨的“吶喊”。

  那是一顆“黃燦燦,在太陽下閃著金黃色光”的子彈。

  子彈是從10年前的一個夜晚射出的。在我偏居城市一隅的簡陋家中,劉恪、孟大鳴幾位師友一起討論李望生剛寫完的中篇小說《金鉤胡子》。那位被日軍圍追堵截陷入絕境的“我”父親(偵察排長),準備用剩下的最后一顆子彈賜自己死,卻被“長著比女人還鮮亮的嘴唇”的苗秀文救下。惺惺相惜的兩人由此成為好友。一位是馳騁沙場的革命者,一位是隱藏身份懲惡揚善的“江湖土匪”,正義秩序的地下維護者。新中國成立之初,因為苗秀文懲誡殺了兩名犯錯的解放軍戰士,被認定仇視新生政權?!拔摇备赣H迫于無奈,要以革命的名義充當執刑者,執刑對象就是他的救命恩人。那晚大家一致認為,要用那顆貼著內衣珍藏的象征生命重生的子彈,結束另一個人的生命。契訶夫早就告訴我們:“你開頭寫到一把槍,后面就得讓它打響?!被蛘呶覀円部梢哉f,子彈在苗秀文貼身保存時就已射進他的身體,甚至是從更早的時間深處射出的。

  從《金鉤胡子》出發,李望生又相繼創作了中篇小說《籮神》《象牙笏板》,都聚焦在“三面環水、一面靠山”的城陵磯古鎮。重讀時依然要稱贊是好小說,這系列作品有可觸碰的歷史,有真實獨特的地域風俗,有雷霆萬鈞或不動聲色的情義,有不顯山不露水卻怦然心動的細節,有環環相扣的懸念。尤為重要的是,他通過城陵磯的活動變人形,通過史實的真假實虛,向我們講述命運的跌宕、人性的繁復。時隔多年,屢屢回想,還能體察到金鉤胡子(戴著演戲用的老生掩口,在那個動蕩的戰亂年代,出生入死保護一方水土的安寧)、陳仁山(建立了籮行在城陵磯碼頭的秩序,避免了打斗流血的再發生)、文山(帶著連長臨終囑托去盡孝,卻因保住象征族脈的象牙笏板而死)等人物形象帶來的文學余溫。好小說跋山涉水,冰封冷藏,依舊是有溫度的。溫度來自于小說是生命哲學的表達,也來自于那些個體生命本存的真與善、愛與美,執念與奮爭。

  小說不僅是寫生死故事,更應該寫出生命的義理。義理是故事的靈魂。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特別之處就是有一個恒定的精神集結,即“道義”。不同階層的人物有各自的道義擔當,比如犧牲、忠誠、信任、義氣、給予等,它在個體生活、命途中出現并考衡、糾纏不清,會給弱勢、無望者注入奇特的力量,也會讓人看到生活值得繼續的希望。

  李望生筆下的義理(道義),經常在日常生活中發生矛盾和碰撞,撞得火花四濺,繼而陷入兩難處境。如《金鉤胡子》提供了特殊歷史背景下正義模糊的二難選擇,《籮神》中的尋父者要面對誰是“父親”、父親如何認他的兩難,《象牙笏板》中盧陸兩家爭執、護衛家族信物也是兩難。是歷史的復雜,也是復雜的歷史。小說在“兩難”中總要選擇,是生活的必然,從來沒有萬全之策,上帝就是要在刁難中讓人懂得每走一步都是要付出代價的。

  李望生做過跑江(長江)湖(洞庭湖)的水手,陸地在城陵磯碼頭止步,他的文學卻隨著水波開始流淌了。那個屹立在長江與洞庭湖交匯處的城陵磯是個怎樣的地方?“磯頭如鷹嘴俯瞰腳下的三江口,三面絕壁,磯腳波濤洶涌,亂石穿空;磯頂八面來風,雜木眾生?!彼贻p時生活在這里,睜眼閉眼看的是水人水事,嗅到的是風生水起。他與水為伴,和水的行走一起行走。他常年研究以城陵磯為主體的港史、民間史,由內而外,早已是遠近有名的城陵磯的解說者、代言人。子彈從民間穿過,是他替上帝扣響了扳機。

  李望生的中短篇小說集《籮神》寫城陵磯鎮、港的歷史。這種歷史也許是野史、稗史,也是水的歷史、個人史。這些年,李望生寫過水的無盡悲歡,寫過水邊水上各色人物的愛恨情仇,由此寫下被水裹挾的時間,支離破碎且模糊的歷史過往,以及微火照亮的向往。他傾聽江水濤聲,勘探著城陵磯時間里的人心人性。經過小說家的挖掘創造,以及對人物內心的深度勘探和精神復雜性的直面,他筆下的“他們”命運各自,但有情有義、有血有肉,有溫度有情懷,歷史因此活了過來。毫無疑義,面對那些在城陵磯上下橫堤四條老街飄過的暗淡陰影,那些正義、丑惡、情感、欲望驅使的身體,和那些遽然逝去的高遠心靈,他在精神疑難的辨認和敘事藝術的探索上作出了努力,寫出了歷史語境下靈魂的深?!盎钪钡臍v史也讓城陵磯愈發有了傳奇性、神秘感與厚重感。

  李望生在小說中寫到那位總戴著老生掩口出現在眾人面前的“金鉤胡子”,我們可以把“掩口”看作生活的道具,它的意義就是把自己的真實身份隱藏,然后以塵世之外的眼光俯瞰一個個俗世之人和世俗生活場景。他的敘事圈套以非線性的方式將歷史與故事、人與世間精巧地串連起來,就有了表面的波瀾不驚與內里的洶涌澎湃??雌饋硭v述的類似傳奇,但傳奇不是文學,于是他盡可能地向生活的豐富性、復雜性和可能性索要一種叫“疑難”的東西,那既是被書寫對象的心靈疑難,也是理想讀者自發生成的心靈疑難。這些疑難落實到無論金鉤胡子、陳仁山、文山,還是郎老三、王鯰魚、丁三等具象的個體之上,就有了如大地般堅實的承載。是他們讓城陵磯擁有了世界的肉身,且在這世界保存著流變、生長的狀態。

  所有的狀態最后都歸宿到一顆脫落的牙齒上。那是見證我父親死里逃生的牙齒,也是在良知拷問中自殺后貼身藏著的牙齒;是苗秀文處以槍決時不慎撞落的牙齒,也是世間在俗世中奔波、掙扎的人們的牙齒。人人都希望有一口漂亮的牙齒。但總有殘缺,殘缺并不是不完美,因為人本身就是不完美的,這是人所以追求美好的緣故,也是文學比歷史更永久的意義呈現。

  李望生小說的魅力在于他讓世道人心的波瀾,跟隨經往城陵磯的江湖水波日奔夜流。我們從中讀到了遺憾、悵惋與生離、死別。那些如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人們,失敗之后,又一次次重來。王道士說出人心的真相:“世人又有哪個沒有兩副面具呢?”他不是要告訴我們如何佩戴面具,或是哪副面具才是真正的好,而是讓人從被記錄下的世道人心的變遷中,看到人間正道是滄桑,看到靈魂應該發出的光芒。光芒如炬或如微火,但前行必須執光、持火,它們溫暖人心。心暖了,世間的路也就明亮了。

  在岳陽生活的十多年時間里,我數次經往城陵磯,屢屢會想到李望生的長篇《八百里浪》,中短篇《金鉤胡子》《漣漪》等作品,它們都是一個作家生活積淀與藝術品格的結晶。這種地方性、民族性文化的挖掘與代言,在喧囂的現實中故我沉淀,三江口風平浪靜,而在文化的深海中,有一團燃燒的火在烘烤著我們的認知,觀照著城陵磯這片土地和江湖上的生活。如果我們把李望生的敘事看作一種建構的話,那是對城陵磯現實、歷史和存在的建構。也是在告知世人,腳下和身后,除了一己之私的土地,還有一個更廣闊的世界等待推門而入。無論與那個世界相距多么久遠,我們總能聽到生活中的那些嘶聲吶喊,從靈魂深處迸發,從脫落的齒缺處跳脫。因為吶喊,生活有了動靜,生命也愈發立體和飽滿、振作和昂揚。

  李望生是有故事的人。他還可再寫幾個從城陵磯出發的小說。這是我和讀者們的期待。是的,他的文學世界,理應讓“子彈”再飛一會兒。

作者簡介

姓名:沈 念 工作單位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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